追蝴蝶
放手,才開始。
六歲時某日,我追著一隻蝴蝶,跑了大半片水塘的距離,然後用握成杯狀的小手捕住牠。我擁有那個美麗的小東西但無法看,如果要看就必須把手打開。我把手繼續握成杯狀,鼻子癢腿養都不去抓。但那羽翼在黑暗中撲擊我的掌心,終於我放開了手,目送那繽紛的顏色翩然飛起。
晚餐的時候,這個故事似乎太微不足道了,而晚餐後又有書要讀、有作業要寫、有模型玩具車等著組裝,還有爭執與憤怒,我忘了那隻蝴蝶。四十年之後這份回憶才甦醒,恰似朝聖者手裡早已握有天啟,卻直到此刻才有足夠的智慧去相信。追蝴蝶似乎隱喻著某種生活態度:害怕失去,害怕被冷落,我們追尋並且緊握,然後在緊握中迷失。
深陷病痛時憂懼或者抱有信心,是驚恐還是相信上帝的存在,其分野便是如此。我躺在醫院病床上,試圖抓住一切脈動,將它們放進心裡,用握成杯狀的雙手守住,把頭埋進去。我的確捕住了美麗的東西,把它們困在我體內就像那隻蝴蝶拍動翅膀。如果我繼續把那美好和生命力握在我胸口、臉龐及手心裡,我便無法看見它。想要看見它,就得放他走。
我就像小時候那樣把手拱起握住它,直到它的搏動使得我鬆手,然後瑰麗的生命翩然飛起。我才恍然,原來自己一直緊握不放的是上帝的存在,它一旦被困住,就成了痛楚、憂懼與驚恐。
四十年了我才學到這極端重要的課題:內在搏動的深層事物,總因為我們的固執緊握而變得幽暗無光,只有在放手的剎那,它才能翩然飛揚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